〈出師表〉：一場經典的業務簡報

中國古代文人，一心夢想的是當「帝王師」，可以指導一位有德而賢能的君主治國平天下，其中第一典範是姜太公遇周文王，這近乎神話的記載體現的是聖君賢相的理想模型。一直到唐代，還有「如逢渭水獵，猶可帝王師」（李白）、「四牡玉墀下，一言為帝師」（常建）這種幻想。諸葛亮「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統帥劉備殘軍而能和得天時的魏國、得地利的吳國鼎足三分，事實上他的前半生也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帝王師。惜造化弄人，先主「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諸葛亮這個帝王師要面對的是劉禪這位剛剛接掌龐大家族企業的年輕董事長，他作為企業首席顧問兼執行長，要提供什麼樣的建議給這位青年領導？

諸葛亮最過人的才能，是他對複雜局面的分析能力，「〈隆中對〉」是一個非常經典的案例，〈出師表〉則是第二個經典案例。作為帝國首席顧問兼執行長，他的分析非常具有現代性，主要包括了三大層面：第一，本身優勢與劣勢的分析。第二，可用資源在哪裡？第三，具體執行計畫和分工要項。

〈出師表〉開宗明義指出「先帝」去世是帝國最大危機的遠因，而繼任的劉禪，「妄自菲薄」、「引喻失義」、「塞忠諫之路」、有異同的「陟罰臧否」、偏私所造成的「內外異法」，則是正在發生的危機。諸葛亮語雖客氣，但實已指明劉禪的昏昧，就是帝國競爭最大的劣勢。所幸蜀國一向以「人和」為其優勢，文中「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就是恰能彌補缺陷，讓帝國得以生存的重要條件。

因此下面一段，諸葛亮具體指出帝國的人力資源分布概況，如何藉由這些資源將劣勢轉化為優勢？諸葛亮具體指出，只要「親之信之」，充分授權，那麼就可以鞏固帝國，繼續營運。尤其是「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在沒有後顧之憂的局面下，其實帝國大有可為。

因此諸葛亮接著提出完整的計畫，就是「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工作分配，包括了他自己「討賊興復」、諸臣「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劉禪「自課」，一切都在合理而稱職的範圍中運行，這種順暢與簡潔的思維，正展現了諸葛亮相當傑出的擘劃能力。

美國在二○○○年出版的「職業評比年鑑」指出最受歡迎的職業是「理財規劃師」，要成為一位成功的理財規劃師，就是要能分析客戶本身的條件，包括他目前的財產配置、所擁有的有形及無形資源何在、過去的投資習慣等客觀因素，再考慮市場變化、個人能力和性格、風險管理等現實條件，經過反覆溝通，才能做出最適當的建議與規劃，並輔助客戶執行、獲利。而諸葛亮〈出師表〉所體現的，其實就是具有上述這些現代精神的總體規劃。

本文另一個可觀之處，是他做出分析時的語言藝術，他溫和而略帶權威的語氣，充滿感情卻不失理性的勸說姿態，以及完全不侵占君王權威的角色發言，都是無懈可擊的高明智慧。

唐、宋士人都很推崇〈出師表〉，最有名的是陸游〈書憤〉：「〈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只可惜，陸游這類的文人，只學到了諸葛亮夙夜憂勤報效國家的忠肝義膽，而沒有真正學會諸葛亮如何判斷局勢、分析優劣、善用資源與提出合理規劃的做事方法，讓這篇超越當時思維的千古佳構，僅淪為忠君愛國的平版教材。